第16章 湖州第一匹成品绸

决定是在一个毫无特殊意义的清晨做出的。

天还没亮透，沈清辞站在正房门口，看着春秀从织机上卸下一匹胚布。这匹胚布是昨天晚上织完的，用的是苏晚带着周嫂、方婶精挑细选的一级生丝，经纬密实，布面光洁。春秀把它从织机上取下来，像从竹竿上取下一片晾干的云。

“东家，这匹胚布要运回苏州吗？”春秀问。

沈清辞走过去，伸手在布面上摸了一把。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而柔韧，带着生丝特有的微凉。她在这座破院子里己经待了一个多月，经手的胚布不下百匹，每一匹都运回了苏州，在清味工场里完成染色、后整理，最后挂上清味斋的牌子出现在店铺里。

但这一匹，她不想运走。

一个多月了。两台织机日夜轮转，苏晚她们缫的丝越来越多，春秀和夏荷的手越来越熟。院子里堆生丝的油布换了一块又一块，西厢房临时改的库房里胚布摞了半墙高。赵老大的船来了三趟，每一趟都装得满满当当。

一切都在按她“暗度陈仓”的计划运转。收丝，织胚布，运回苏州深加工，在苏州染色销售。湖州作坊在表面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收丝点，织出来的布不在本地卖，不染色，不打任何标记。三大丝行至今没有察觉。

但这个模式有一个根本的问题。

湖州作坊永远只是苏州的附庸。

收湖州的丝，织湖州的布，却要把布运回苏州才能变成绸。中间多出来的运费、时间、风险，每一笔都在削减利润。更重要的是，湖州本地的女工们看不到自己的手艺最终变成了什么。苏晚、周嫂、方婶、菱角、柳叶——她们每天都在缫丝、分拣、织布，但她们从没见过一匹完整的、下了机就能首接拿去卖的清味斋成品绸缎。

她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做的事到底有多好。

沈清辞需要让她们看到。

也需要让自己看到。

“这匹不运。”她说，“这匹留下来。我们自己染，自己做。”

春秀愣了一下。“在……在这儿做？”

“在这儿做。”

在湖州染整，这是沈清辞一首想做但迟迟没有动手的事。原因很简单——缺人。染整是整个丝绸产业链上技术壁垒最高的环节之一，配色、固色、水温、时长，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经验。苏州那边有周婆子和她的徒弟，湖州这边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她有一个柳叶。

柳叶在陆氏染坊做了十年染工。她的手被陆家的化学染料泡烂了，指甲盖脱落了一半，但她对染缸的了解，是渗进骨头里的。沈清辞让她在灶棚烧了大半个月的火，不许她碰染料，每天只用温水泡手，用周婆子从苏州捎来的药膏敷。大半个月下来，柳叶手上的溃烂好了大半，脱落的指甲盖重新长出了粉色的新甲。

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不一样了。烧火的时候，她经常往正房里看——看春秀和夏荷坐在织机前，看织好的胚布一匹一匹摞起来。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嫉妒，是渴望。

沈清辞把柳叶叫到正房。

“你的手现在能碰染料吗？”

柳叶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点头。“能！沈娘子，我手好了，你看——”她伸出双手，翻来覆去让沈清辞看。手指上的裂口都愈合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是浅粉色的，和原来被染料浸透的青黑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说的不是化学染料。”沈清辞说，“是植物染。蓼蓝、茜草、栀子、紫草。不用明矾，用草木灰固色。你会吗？”

柳叶沉默了一会儿。“我爹会。我爹是陆氏染坊的老染工，陆文翰的父亲在世时，陆氏染坊用的都是植物染。我小时候跟我爹学过，没学全，只学了最基本的。后来陆文翰当家，换了化学染料，我爹就被撵走了。他……他前年过世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沈清辞看着她，说了两个字。

“教我。”

她把这几个月积累的所有经验——在苏州跟周婆子学的，从《清味染坊色样册》上看来的，在织里镇观察到的——全部凝聚在了这匹布上。

织造，由春秀和夏荷负责。她们用的不是普通织法，是周婆子专门为湖州设计的一种简洁纹样。苏州清味斋的绸缎以繁复精美著称，但沈清辞不想在湖州复制苏州。湖州是生丝产地，是原料的源头。这里的人，这里的风景，都带着一种质朴的本色。她要让湖州的第一匹绸缎，配得上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