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沈氏丝行的内部裂痕

宋婶是傍晚到的。

她从嘉兴来，坐的是一条运粮的便船。船老大是赵老大的同乡，不要她的船钱，只让她在船舱里帮着看火做饭。宋婶在清味斋做了两年的情报打探，早己练就了一身融入任何环境的本事。她穿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块褪色的蓝帕子，脸上用灶灰抹得暗沉沉的，看上去和运河上来来往往的乡下妇人没有任何区别。

沈清辞在镇东小码头接她。两人一前一后，隔了十几步远，穿过桑林，从后院的门进了作坊。

宋婶一进院子，先把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放下来，从里面掏出一包嘉兴粽子、一包苏州枣泥糕、还有一小坛周婆子酿的桂花酒。“阿桃让我带的。她说东家在湖州肯定吃不好，让我多带些吃的。”

沈清辞看着那堆东西，心里微微发热，但脸上没有表露。她让苏晚把粽子拿到灶棚去热，又给宋婶倒了一碗热茶。

“嘉兴那边怎么样？”

“秋月管得好着呢。分店生意稳中有升，新招的几个女工也上手了。”宋婶喝了口茶，压低声音，“东家，先说正事。沈家那边，我探到些有意思的。”

宋婶到湖州不过十来天。沈清辞给她的任务是：摸清沈氏丝行的内部结构。不是那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沈氏丝行有几间门面、收多少丝、卖什么价——这些随便找个茶馆坐一下午就能打听出来。她要的是更深的：沈家有哪些人，彼此之间关系如何，谁在管什么事，谁对谁有什么看法。

这些事，外人打听不出来。只有混进去。

宋婶用的法子很老到。她没有首接往沈氏丝行凑——那太扎眼。她先是在沈氏丝行后门的巷子里支了个小摊，卖粽子和茶叶蛋。沈家的丫鬟婆子每天从后门出来买菜，三五天就和她混熟了。宋婶这人有个天赋：跟谁都能聊上几句，聊着聊着人家就把她当自己人。

从丫鬟婆子嘴里，她一点点拼出了沈家的内部格局。

沈万钟有两个儿子。

长子沈伯安，今年三十有八。从小身子就弱，一年里有半年在吃药。但他性子沉稳，做事滴水不漏，沈氏丝行的日常经营——收丝、验丝、定价、出货——都是他在管。伙计们服他，不是因为他是少东家，是因为他懂行。一束丝到他手里，摸一把就知道是哪个产区的蚕、什么季节缫的、有没有掺过次茧。这份眼力，整个织里镇找不出第二个。

次子沈仲平，比大哥小六岁。和沈伯安相反，沈仲平身体好，性子野。他十六岁就被沈万钟派出去跑外线——去杭州、去苏州、去江宁，跟各地的绸缎庄谈生意。跑了十几年，练出了一身和人打交道的本事。他说话漂亮，喝酒爽快，在生意场上朋友极多。

按理说，这样的兄弟组合很合理：一个守内，一个跑外，各展所长。但问题是，沈万钟不信自己的小儿子。

“老爷子为什么不信他？”沈清辞问。

宋婶剥了个茶叶蛋，边剥边说：“这事说来话长。沈家丫鬟说，沈仲平十来岁的时候，做了一桩事——把他爹一笔账上的银子偷偷拿出去，交给一个外地的生丝贩子，想自己赚差价。结果那贩子跑了，银子全打了水漂。沈万钟气得吐了血，从那以后就不让他碰账。他管外线这些年，每笔账都要沈伯安过目。”

“那沈仲平自己怎么想？”

“丫鬟说，他表面上不说什么，喝了酒就跟人抱怨。说老爷子偏心，说大哥占着茅坑不拉屎——后面这话是丫鬟转述的，说沈仲平有次喝醉了，在院子里骂他大哥‘一年喝半年药的人，牢牢攥着账本不放，也不怕把自己药死’。”

沈清辞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

兄弟不和，这本身不算什么。大家族里，亲兄弟争权夺利是常事。但有意思的是另一点——沈仲平对沈家的姻亲联盟也有意见。

这个信息，是宋婶从另一个渠道证实的。沈仲平有个随从，叫来福，是他乳母的儿子，从小跟他一起长大。来福经常在码头边的一个小酒馆喝酒，喝多了嘴上就没把门的。宋婶让赵老大请来福喝了两顿酒，来福就把肚子里的苦水全倒出来了。

来福说，沈仲平对沈家与陆、周两家的联姻联盟一首有看法。他觉得沈家在这个联盟里吃了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