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盒被递到面前时,陆辰正背对着门口,在窗边给苏婉清调整输液管的速度。
那是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保温食盒,浅蓝色的外壳,印着医院营养科的标志。护工低着头,声音平板无波:“苏小姐的晚餐,请慢用。”
苏婉清半靠在床头,目光落在食盒上,正要开口道谢,却听见陆辰平静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先放着吧。”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护工低垂的脸,又落在食盒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审视。这几天他对所有进入病房的人都保持着这种不动声色的警惕,连护士换药时他都会站在一旁看着。
护工应了一声,将食盒放在床头柜上,推着送餐车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陆辰走过去,没有立刻打开食盒,而是先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了阿杰。然后他才小心地掀开盖子——里面是清淡的鱼片粥,几样时蔬,还有一小盅炖汤,看起来确实是为孕妇特制的营养餐。
“怎么了?”苏婉清轻声问,她从陆辰的动作里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没什么。”陆辰重新盖上盖子,语气如常,“等你输完这瓶液再吃,现在温度还有点高。”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起刚才看了一半的文件,但目光却时不时瞥向门口。苏婉清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忽然明白过来——他在担心。
这几天的平静太过美好,美好得让她几乎忘了李铭的存在,忘了这场婚姻背后还有那么多虎视眈眈的眼睛。可陆辰没忘。他守在这里,不只是照顾她,更是在为她筑起一道防护墙。
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夹杂着愧疚和感动。她想起自己曾经对他的戒备和冷漠,想起那份充满算计的协议,想起自己一次次把他推开的样子。
“陆辰。”她忽然开口。
“嗯?”他抬起头,目光从文件移到她脸上。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让陆辰明显怔了一下。他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看着她:“为什么突然道歉?”
苏婉清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为我以前对你的态度。为那份协议。为……把你拉进这些麻烦里。”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规律的,轻轻的。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苏婉清,协议是我自己签的。那些麻烦,也是我自己选择面对的。你不用道歉。”
“可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需要面对这些。”她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李铭针对的是苏家,是辰清集团,但最根本的,是因为我。而你……你本来可以拿着钱离开,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我想要的生活?”陆辰轻轻重复这句话,唇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眼神却有些飘远,“我以前以为,我想要的生活就是赚够钱,还清人情债,然后自由自在地过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但现在我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苏婉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那里有她读不懂的情绪在翻涌。
“陆辰,我们能谈谈吗?”她鼓起勇气说,“认真地谈一次。关于那份协议,关于……我们的以后。”
这是她住院以来,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之前她小心翼翼,怕破坏这些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温情,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但此刻,看着他在夜色里依然警惕守护的样子,她忽然觉得,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陆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辰。
“你想谈什么?”他背对着她问。
“谈协议。”苏婉清的声音很稳,尽管心跳得厉害,“三个月期限快到了。如果……如果我真的没有怀孕,你会走吗?”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这个问题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她每天都在想,却从不敢真正问出来。
陆辰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想听真话吗?”
“想。”她毫不犹豫。
“真话是,”陆辰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让苏婉清的心沉了沉,但陆辰接着说:“如果是半个月前,我会毫不犹豫地说‘会’。但现在……”
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是一个难得的、显得有些无措的姿态。“苏婉清,这半个月,我看着你躺在这里,看着你从昏迷到醒来,看着你一点点好起来。我看着你为了不让我担心强装没事的样子,看着你明明害怕却还要逞强的样子。我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你。”
苏婉清怔怔地看着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以前觉得,你就是个被家族宠坏的大小姐,骄傲,冷漠,把婚姻当交易。”陆辰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我签协议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各取所需,互不相欠。你拿到你想要的继承人,我拿到我想要的自由和钱。很公平,是不是?”
“可是后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发生太多事了。你为了维护我跟家里人对抗,你在董事会上为我说话,你在李铭面前寸步不让。你甚至……愿意放下身段,学着怎么做一个妻子。”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里:“苏婉清,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看着你,会觉得你很陌生。不是那个我印象里的苏大小姐,而是另一个,更真实、更鲜活、也更……脆弱的人。”
脆弱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让苏婉清的眼眶瞬间湿了。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但陆辰伸手,轻轻把她的脸转回来。他的手掌很大,指尖带着薄茧,触碰到她脸颊的皮肤时,两人都微微一颤。
“别躲。”他说,声音很轻,“你问我想不想走,我现在回答你:我不想。不是因为协议,不是因为责任,而是因为……我不想留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抹掉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李铭不会罢休,苏家内部也不太平。如果我现在走了,你怎么办?苏氏怎么办?辰清怎么办?”
“所以你是可怜我?”苏婉清的声音带着哽咽,“因为我现在看起来很惨,所以你不忍心走?”
“不是可怜。”陆辰摇头,眼神认真得让她心惊,“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是放不下。”
这三个字像有千钧重,沉沉地落在苏婉清心上。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对她不屑一顾的男人,此刻用这样认真的眼神说着“放不下”。
“陆辰,”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如果……如果我们重新开始呢?忘记协议,忘记交易,就像两个普通人一样,试着好好相处,试着……”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陆辰深深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苏婉清几乎以为他又要逃避,久到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
“好。”他忽然说。
一个字,简单,清晰,掷地有声。
苏婉清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我说好。”陆辰重复了一遍,唇角扬起一个很浅却真实的弧度,“我们重新开始。从今天起,没有协议,没有交易。我是陆辰,你是苏婉清。我们试着……好好相处。”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婉清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来。不是伤心,是释然,是这些天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被移开的轻松,是漫长黑暗后终于看见一线光明的激动。
她伸手想擦眼泪,手腕却被陆辰轻轻握住。
“别擦。”他说,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指腹温柔地拭去那些泪水,“想哭就哭吧。在我面前,你不用总是那么坚强。”
这句话像最后一道防线被击溃。苏婉清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肩头,肩膀轻轻颤抖。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了很久的、细碎的呜咽。
陆辰僵了一瞬,随后慢慢放松下来,手臂环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的身体很瘦,肩胛骨隔着病号服都能摸到轮廓。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穿着昂贵的定制套装,下巴微扬,眼神疏离,像个精致却冰冷的瓷娃娃。
而现在,这个瓷娃娃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小女孩。
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在这一刻悄然融化。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婉清的哭声渐渐停息。她不好意思地从他怀里退出来,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有点狼狈,却又莫名地真实可爱。
陆辰抽了张纸巾递给她,眼底有浅浅的笑意:“哭够了?”
“谁哭了。”苏婉清接过纸巾,闷声说,却掩不住声音里的鼻音。
“好,没哭。”陆辰从善如流,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两人对视着,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那些隔阂、戒备、算计,在这一刻仿佛真的被放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却又让人心跳加速的亲近感。
苏婉清先移开视线,脸颊微微发烫。她看着床头柜上那个食盒,忽然想起什么:“那个粥……是不是凉了?”
陆辰也看向食盒,眼神沉了沉。他起身,重新打开盖子,用随身的银质袖扣轻轻探了探——这是阿杰教他的笨办法,虽然不精确,但能测出大部分常见的有害物质。
袖扣没有变色。
但他还是不放心,拿出手机又看了看。阿杰还没有回复。
“先别吃。”他说,“等阿杰消息。”
苏婉清点点头,没有多问。她现在完全信任他的判断。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陆辰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接起,听了几句,脸色渐渐凝重。
挂断电话后,他看向苏婉清,声音低沉:“食盒没问题,但那个护工有问题。阿杰的人追查到她出了医院后,去了城西一个废弃仓库,和几个人见了面。其中一个人的背影……很像马世荣。”
苏婉清的心一紧。马世荣,李铭的心腹,之前因为赵黑龙的事被警方带走,居然这么快就又出来了?
“他想做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还不清楚。”陆辰摇头,眼神冷了下来,“但肯定不是好事。阿杰已经安排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仓库,也加派了人手在医院附近。这段时间,你吃的用的,我都会亲自检查。”
他说得平静,但苏婉清能听出话语里暗藏的危险。李铭果然没打算放过她,没打算放过他们。
“陆辰,”她忽然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让她感到安心,“我不怕。有你在,我不怕。”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有某种魔力,让陆辰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嗯。”他说,“有我在。”
简单的三个字,却是最郑重的承诺。
夜色更深了。陆辰让护士又检查了一遍苏婉清的情况,确认一切稳定后,才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躺下。两张床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他能清楚地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
“陆辰。”黑暗中,苏婉清忽然小声叫他。
“嗯?”
“你睡了吗?”
“还没。”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今天的谈话……你是认真的吗?关于重新开始。”
陆辰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
“认真的。”他说,“苏婉清,我可能还没完全准备好,可能还会犹豫,还会纠结。但我想试试。和你……好好过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意愿。不是敷衍,不是逃避,而是坦诚地告诉她:我在尝试。
苏婉清在黑暗里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像春风吹过冰面,带来第一道裂痕。
“好。”她说,“那我们一起试试。”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再尴尬,反而有种默契的温馨。
“陆辰。”
“嗯?”
“你能……过来一下吗?”
陆辰怔了怔,起身走到她床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怎么了?不舒服?”他弯下腰问。
苏婉清摇摇头,忽然伸手,轻轻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这个动作很突然,陆辰身体一僵,随后慢慢放松,手轻轻落在她背上。
“就这样一会儿。”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就一会儿。”
陆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让她抱着。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能听见她平稳的心跳。
这一刻,那些复杂的算计、沉重的过往、未解的恩怨,似乎都暂时远去了。只剩下这个安静的夜晚,和两个尝试着靠近彼此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苏婉清才慢慢松开手。陆辰直起身,替她掖好被角。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晚安,陆辰。”
“晚安,婉清。”
他回到陪护床上躺下,这次很快就睡着了。而苏婉清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安宁的幸福。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李铭还会耍什么手段,不知道这段重新开始的关系能走多远。但至少此刻,她不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而遥远的城西废弃仓库里,几个人影在昏黄的灯光下低声密谋着什么。为首的男子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但那双阴鸷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毒蛇般的冷光。
“医院那边暂时动不了,那就从别的地方下手。”他冷笑着,手指在地图上某个位置点了点,“苏氏最近在谈的那个海外项目……听说很重要?”
旁边的人低声回答:“是,李少。苏正天亲自在跟,投了很多资源。”
“很好。”鸭舌帽男子——李铭缓缓勾起嘴角,“那就从这里开始。我要让苏家,让陆辰,让所有人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
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张巨大的网,悄无声息地罩住了整个城市。
而网中的每个人,都还在命运的棋局里,寻找着自己的下一步。
(第七十四章 完)
玄策书坊 提示:以上为《离婚当天,老婆偷听我全部心声》最新章节 第74章 晨雾渐散·心门微启。笔者萧梦苏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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