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走了三个小时,古尔越才把那张公文摊到长桌上。
营区里能坐的人都坐了。
古尔越、姜雪珑、陆鼎、韩昭、沈照沈魇的轮椅停在桌尾,白岐山和陶无忌站在帐篷口——两个人进来太挤,白虎和饕餮的气息一放,桌子都能掀飞。
秦胤最后到。
他从录名区过来,衣袖上有一层赤黄的土。血雨跟在他脚边,进帐篷之后趴到桌下。
心喵儿早就在了。她占了长桌最靠边的位置,安全帽摘下来放在旁边,正低头把那张公文一字一字抄进册子。
“先说结论。”古尔越把公文往中间推了推,“这不是请帖。”
“是传票。”
帐篷里安静了一下。
古尔越伸手在公文上点了三个地方。
“第一,地点。南荒道东三十里旧驿——在他们的地上。”
“第二,名义。共议地界、通行、市易。地界排在最前面。”
“第三,主人。天朝设馆,天朝不算一家。”
他把手收回来。
“二十九家上桌,一家在桌子上面。”
“他们不谈地界。他们要在二十九家面前,把‘南荒道玄门坳’这六个字念一遍。”
“念完了,这块地就是他们的。”
姜雪珑接过话。
“我核对过一件事。”她把记录板转过来,“陈望说他们的册子传了三千年。这个说法我们没法验,但徐氏那张军用图上的标注和他说的一致。”
“也就是说,至少在地心的商业界和各国军方眼里,这块地在册上是天朝直辖。”
“我们进来才九天。”
“他们占了这三千年。”
陆鼎哼了一声。
“抄三千年,抄出人来了?三千年没派过一个人,没收过一粒粮,连块界碑都没有。”
“他们有册子。”韩昭道。
“册子能当地契?”
“在地心,能。”韩昭道,“这不是我们说了算。二十九家里有二十一家是东胜神洲和邻洲的势力,他们的地界全是靠天朝的册子定的。”
“他们要是不认这本册子,自己家的地也不作数。”
陆鼎的话堵在嘴里。
他坐了回去。
“所以那本册子是他们的秩序。”姜雪珑道,“动它,等于让二十一家一起翻脸。”
“对。”韩昭道。
沈照在轮椅上开口,声音温和。
“那我们照他们的规矩走一遍。”
沈魇的声音从轮椅另一侧接上来,冷得多。
“规矩是他们写的。你按他们的规矩走,走到哪儿都是他们家的院子。”
一体双身的两个人先后说完,桌上没有人反驳。
古尔越把目光转向秦胤。
“你说。”
秦胤这才开口。
“三个月后开会,可以去。”
“派谁?”
“古副局长带队。”秦胤道,“韩昭。姜局长。陆鼎带外勤警戒。”
“你呢?”
“我也去。”
古尔越皱起眉。
“你去了,就是把话说到底。你在场,他们不敢当着二十九家的面念那六个字——但他们会换一种念法。”
“怎么换?”
“他们会把你摆在‘武力’那一栏里。”古尔越道,“他们会说,大夏在门后立旗,靠的不是册子,是一个人。”
“那二十八家怎么想?”
古尔越顿了一下。
“他们会想,今天他压得住东胜神洲,明天他压不住的时候,我们怎么办。”
帐篷里安静了。
韩昭忽然抬起头。
“古副局长这句话说反了。”
“怎么反了?”
“我们不是要证明大夏不靠一个人。”韩昭道,“我们要让他们知道,大夏这块地,一半靠人,一半靠理。”
“理是什么?”
韩昭没有回答。
他把桌上那张公文拿起来,又放下。
“我要一份名录。”
秦胤看了他一眼。
“哪一份。”
“这片地界那十一万四千个。”韩昭道,“姓名、死时、死因、死在哪里。”
“做什么用?”
“做地契。”
桌上一片安静。
姜雪珑先反应过来。
“……人证。”
“对。”韩昭道。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往录名区那边指。
赤黄的荒原上,黑雨军纛立在正中央。那十一万四千个魂密密麻麻地站着,一层压一层,从旗下排到界边。
“镇寰天朝的册子上写六个字:南荒道玄门坳,无民。”
“他们凭这六个字要这块地。”
“但这块地上死了十一万四千人。”
韩昭放下帘子,转过身。
“天朝三千年没有派过一个官,没有收过一粒赋,没有葬过一具尸,没有记过一个名。”
“他们不知道有人死在这里。”
“他们连有人来过都不知道。”
“陈望说,在册子上,它就是天朝的。”
“那我们就问他们一句——你们的册上,有人吗?”
古尔越缓缓坐直了。
“你要拿这十一万四千个亡魂上桌。”
“对。”
“他们会说亡魂不算人。”
“那更好。”韩昭道,“他们说亡魂不算人,那就把话记下来,让二十八家都听见。”
“二十八家里有多少家的人死在这块地上?”
“镇天宗死了四万一千。第七火殿的两千八百人现在在修镇海关,他们死掉的同伴也在这里。铁骓部死了六千。”
“连浮玉城都有人死在那道沟里。”
姜雪珑抬起头,很快接上。
“他们的族人在我们手上有名字。”
“天朝的册子上没有。”
“对。”韩昭道。
古尔越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手,敲了敲桌面。
“这个法子能用。”
“但有一个问题。”
“说。”
“名录是他手上的东西。”古尔越指了指秦胤,“是酆都大印里的名录。”
“我们要在二十九家面前把它摊开。”
“摊开了,那就不只是地契。”
他看向秦胤。
“那是让整个地心承认,你有权管这里的死人。”
“你想清楚了?”
秦胤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左手,酆都大印在掌心浮出来。
黑金古印上,十座殿火依次亮着。
第十一万四千余个名字之后,还有大片空白。
“我不是要他们承认。”秦胤道。
“他们本来就在我册上。”
秦胤把印收回掌中。
“承认与否,只影响他们自己。”
古尔越看着他。
过了几秒,古尔越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
“行。”他说,“那就这么办。”
“三个月。姜雪珑,名录整理成两份。一份给总局,一份带去会馆。”
“陆鼎,去查那个旧驿——地形、路线、周边有几家的兵。”
“韩昭,你负责跟另外六国对接。”
韩昭点头,然后又停了一下。
“古副局长,有一件事得提前定。”
“说。”
“会上他们要谈通行。”
古尔越的手停在桌沿。
通行两个字,说的就是那扇门。
“地心去地表,只有一条路。”韩昭道,“路口在我们背后。”
“他们二十八家都想过。”
“天朝设这个馆,最想谈的其实是这一条。地界只是台阶。”
“他们会怎么开价?”
“他们不会开价。”韩昭道,“他们会说:门是天下的门。”
帐篷里又静了。
陆鼎终于忍不住。
“天下的门。”他重复了一遍,“他们三千年推不开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推开门那天,死的三千七百二十万人,是他们自己的人。”姜雪珑道,“这话他们说得出口。”
古尔越把公文折好,交给姜雪珑。
“会上这一条最难。”
“地界我们有名录,贸易我们有东西可换。”
“通行没有。”
“通行只能靠拳头。”
他抬起头,看向秦胤。
“所以你必须去。”
秦胤站起身。
“我去。”
他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古副局长,三个月,我要办两件事。”
“第一件,赤烽矿。”
帐篷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那三个字在这个营区里已经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那个被割舌的亡魂,第二次是姚灼在石滩上喊出来的,第三次是一百零八名歌者里的老妇人在灰上写的。
“矿在哪里?”古尔越问。
“东胜神洲中部偏西。”姜雪珑翻开图,手指停在一个位置,“烈阳教第七火殿的辖地边上。”
她的手指往上移了一点。
“再往北四百里,是镇寰天朝南荒道的边界。”
古尔越看着那个位置。
“矿是烈阳教的。”
“矿是万骨山传下来的。”秦胤道,“万骨山三百年役魂挖矿,后来矿归第七殿。”
“姚灼死了,第七殿灭了。”
“矿现在没有主。”
韩昭忽然开口。
“不对。”
秦胤看向他。
“矿有主。”韩昭道,“镇寰天朝的册子抄了三千年。玄门坳这种寸草不生的死地他们都抄进去了。”
“一座能出赤铜和火晶的大矿,他们会不抄?”
姜雪珑翻页的手停住了。
“如果矿在他们册上……”
“那我们去掘矿救人,就是进他们的家。”韩昭道。
帐篷里一片安静。
古尔越缓缓开口。
“第二件事是什么?”
秦胤放下帘子。
“第二件事——”
“我要那面白旗。”
玄策书坊 提示:以上为《我在人间吃鬼续命》最新章节 第455章 拍桌子的人。夜行僧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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