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山接过第一张供纸。
他从头看到尾。
又翻到背面。
“只能写这句?”
宗籍司录吏道:“可以增补,不得改变供述本意。”
“本意是谁的?”
“受害人的。”
“我还没写,你们先替我有本意了?”
录吏指向纸上的空白处。
“顾掌门若不认可,可以陈述实际受骗情况。”
“没有。”
“陆青檀隐瞒王血来历十九年。”
“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隐瞒血脉异状。”
“入宗时说了。”
“未履行后续补报义务。”
“名册是我盖的印。”
“东院伤人后,她又拒绝接受宗门安排。”
顾怀山抬头。
“青岚宗的安排是把人带回去。”
“她确实拒绝了。”
“所以我在拦。”
“这也不等于我受骗。”
宗籍司录吏说不下去了。
顾怀山向孟听澜借笔。
孟听澜把一支普通笔递过去。
公证笔已被灰纹锁住,不能交给别人。
顾怀山先把供纸上的“受骗”圈掉。
再把“请求逐出”也圈掉。
中间剩下一句“陆青檀隐瞒异血”。
他在旁边补了三个字:
【没瞒我。】
写完后想了想。
又添一行:
【我没问清。】
供纸没有亮。
宗籍司的受害印也没有落下。
录吏道:“此纸无效。”
顾怀山把笔还给孟听澜。
“那别浪费。”
“可以拿回去垫桌脚吗?”
“不可以。”
第二张供纸送到温扶摇面前。
她没有接。
正在给陆青檀重新缠指腹上的伤。
“放这儿。”
录吏将纸压在药箱盖上。
温扶摇一边缠药布,一边问:
“受骗要有损失吗?”
“不以实际损失为必要。”
“误判算不算?”
“算。”
“她没告诉我幼时反复血热。”
“导致我先前把腕间乌痕当作镇血钉残伤。”
录吏立刻道:“这便是隐瞒造成的医治风险。”
陆青檀看向温扶摇。
“你可以写。”
温扶摇把药布打了个结。
“我会写。”
她拿起笔。
录吏松了口气。
总算有一份能成立。
温扶摇在供纸下方写:
【患者未完整告知既往血热,影响诊断。】
【若因此增加药费,由患者补交。】
【本人不请求逐出。】
宗籍司录吏看着最后一行。
“温医修,受害陈述必须包含宗籍主张。”
“写了。”
“你写的是不请求。”
“那也是主张。”
“本项核验需要肯定答复。”
“医案没有为了配合结论,只许答肯定的规矩。”
录吏把纸收走。
第二张也没有亮。
陆青檀低声道:“温扶摇。”
温扶摇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
“患者别说话。”
“我已经不是——”
“令还没断。”
“就算断了,医治委托也能重签。”
她把药箱扣上。
“你若想赖药费,可以接着说。”
陆青檀闭嘴。
第三张纸放到贺云舟面前。
他的两只手都固定在木板上。
录吏问:“可口述。”
“谁写?”
“我代录。”
“你方才一直劝师父承认受骗。”
“我是在说明案情。”
“换人。”
另一名宗籍司女吏过来。
“请陈述陆青檀是否向你隐瞒异血。”
贺云舟道:“隐瞒了。”
陆青檀转过脸。
顾怀山和温扶摇也看向他。
女吏立即提笔。
“具体为何?”
“她没告诉我血热。”
“没告诉我青木半环。”
“没告诉我北境王血。”
“东院失控以前,她也没说自己可能伤人。”
女吏一项项记下。
纸面逐渐亮起。
贺云舟继续:
“我知道以后,她让我走。”
“我没走。”
“她要断令,我不同意。”
“若这也叫受骗,前面那几项算。”
“最后一项不算。”
纸上的光灭了一半。
女吏问:“你是否请求原宗将其逐出?”
“不请求。”
“你方才承认受骗。”
“受骗就一定要逐出?”
“本项用于核验其行为是否已伤害原宗成员。”
“伤了。”
贺云舟抬了抬两条不能弯的手臂。
“我追她,摔的。”
“跟她的血没关系。”
“也不能算?”
女吏没有把这句记进去。
贺云舟道:“你漏了。”
“与本项无关。”
“那她没告诉我,也跟逐出无关。”
第三张供纸被收走。
上面有隐瞒。
有不满。
有伤。
仍缺最后的请求。
主审看向陆青檀。
“你可以不接受他们的陈述。”
陆青檀道:“我接受。”
“他们说的不全是对的。”
“我确实瞒过。”
“顾怀山只知道血有异,不知道我每年冬至都会梦见黑城。”
“温扶摇替我压血热时,我说是旧伤。”
“贺云舟问过青木半环,我说是捡的。”
贺云舟道:“你说不值钱。”
“确实不值钱。”
“北境使团用一车玄骨换。”
“没换。”
“那是你没卖。”
陆青檀没有接这笔账。
她面向主审。
“照我说的写。”
“我有意隐瞒。”
“他们因此无法提前判断风险。”
“断籍后,责任由我承担。”
东境主事问:“你承认原宗成员受骗?”
“承认。”
“你无权替他们承认。”
说这句话的是孟听澜。
陆青檀看向她。
孟听澜的右腕已经被灰纹锁得不能转动。
她用左手把供纸压平。
“受骗供述只能由自称受骗者作出。”
“加害方的认责可以另记。”
“不能代替。”
陆青檀道:“他们说不明白。”
顾怀山道:“谁说不明白?”
“你连规程都没看。”
“没看规程,跟有没有被骗是两回事。”
“师父。”
“我说没骗就没骗。”
“你说了不算。”
“那你说了就算?”
两人隔着三丈线对视。
谁也没有退。
第四张供纸递给沈照夜。
他没急着拿。
“受骗时限算到哪一天?”
录吏道:“从陆青檀入宗至今日问审。”
“已经知道的事,还算持续受骗?”
“隐瞒行为已经发生。”
“揭露后,受害事实不会消失。”
“那受害人可以不追究吗?”
“可以。”
沈照夜接过纸。
他在“受骗”二字后面写:
【曾经。】
在“请求逐出”后写:
【不请求。】
录吏道:“沈弟子,你知道肯定供述有利于原宗免责。”
“知道。”
“青岚宗先前知情不报、妨碍移交及拒绝交人的责任,都可能因此减轻。”
“可能减多少?”
“需另案裁定。”
“那就另案说。”
沈照夜把纸交回。
他的手松开时,命债簿自行翻开。
【原宗受害供述:零。】
【自请叛宗可信程度:三成。】
【青岚宗既往关联责任:保留。】
【断籍后新增血脉责任:可切断。】
往下还有一行。
【替代判定正在生成。】
【原宗成员全部放弃受害主张。】
【可视为陆青檀单方违令脱籍。】
【需以断令完成。】
沈照夜在“既往关联责任”那行停了一息。
翻过了这一页。
第五张供纸送向谢无恙。
纸在他面前停住。
没有落下。
宗籍司录吏手中的名册亮起红光。
【宗籍残缺。】
【无完整同门身份。】
【不得作原宗关系证人。】
录吏把纸收回来。
谢无恙道:“我还没说。”
“你的宗籍无法确认。”
“纸拿来。”
“即便书写,也不能入卷。”
“我知道。”
谢无恙伸手。
录吏犹豫片刻,还是把供纸给了他。
谢无恙没有借笔。
指尖在纸上一划。
剑气留下六个很浅的字。
【她没有骗过我。】
纸没有亮。
也没有把字收进公证卷。
谢无恙将它放回桌上。
陆青檀道:“大师兄,没必要。”
“有。”
“他们不记。”
“我说过了。”
谢无恙退回原处。
供纸上的六个字很快被宗籍阵抹去。
纸面恢复空白。
陆青檀看了那张白纸很久。
主审将五份供纸全部封入副卷。
“原宗受害供述,核验完毕。”
“无人请求逐出。”
“青岚宗不作为受骗宗门免责。”
“既往责任留待另案。”
“陆青檀单方违背掌门禁令,脱离宗籍之意成立。”
“断令后,原宗不再承担其新增血脉行为。”
顾怀山问:“人回来呢?”
主审道:“重新入宗,需另行验籍。”
“我问她回来吃饭。”
“私人往来不归宗籍司。”
“那就行。”
东境主事提醒:
“若以宗门资源接应、隐匿或替其遮掩行踪,仍按假断籍论处。”
顾怀山道:“饭算宗门资源?”
“若出自宗门公账,算。”
“她自己付呢?”
“不算。”
顾怀山转向陆青檀。
“听见了。”
“回来吃饭自己带米。”
陆青檀握着弟子令,没有答。
山门上的断籍钟开始蓄声。
宗籍司录吏撤去五张供纸。
两名戒律执令人分别站到黑盘两侧。
其中一人怀里还抱着顾怀山的木剑。
他腰间戒律牌突然亮了一线金色。
沈照夜胸前的命债簿同时发烫。
【第三钟后,断籍台进入封闭。】
【异数若越线干预,戒律执令人可就地拿下。】
【执行者匹配进度:七成。】
抱剑的戒律弟子低头看了一眼戒律牌。
又抬头看沈照夜。
他的手没有摸自己的剑。
怀里那把缺口木剑却被金线缠住了剑柄。
顾怀山也看见了。
“我的剑。”
戒律弟子道:“暂扣期间,由戒律令调用。”
“那是木头。”
“登记为法器。”
“它连鸡都没杀过。”
“顾掌门,退到线外。”
顾怀山没有退。
主审道:“第三钟前,原宗掌门可作最后一次召回。”
“召回成立,今日断籍终止。”
“此后一年内不得再请。”
顾怀山不再去抢木剑。
他看着陆青檀。
“令放下。”
陆青檀没动。
“你想去北境,我们再找别的路。”
“子时快到了。”
“那就让它过。”
“迎血诏会强召。”
“谢无恙再砍一次。”
谢无恙道:“可以。”
岑霜在远处道:“半环已经裂了。”
顾怀山道:“换把剑。”
“师父。”陆青檀叫他。
“嗯。”
“你拦不住。”
“先拦再说。”
“我若放下令,你会一直拦。”
“对。”
陆青檀低头看着掌中的旧木牌。
“所以不能放。”
顾怀山站了片刻。
“走到半路要是后悔呢?”
“不知道。”
“山门不记你迟归。”
“账房记。”
“账房不是你吗?”
“以后不是了。”
顾怀山张了张口。
这次没找到能反驳的话。
主审抬手。
“召回失败。”
钟槌从高处落下。
第三声断籍钟响了。
陆青檀举起弟子令。
玄策书坊 提示:以上为《师兄别装了灭宗大劫又被你砍没了》最新章节 第276章 青岚宗没人肯当受骗的人。云倾书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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