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璟在金陵多日,将当地积压的陈年旧案理清处置完毕。
庭院里晚风微凉,他刚褪去官袍靠在竹榻上稍作休憩。
门外驿使急促的脚步声便划破了静谧。
内侍手捧明黄圣旨,躬身入内传召,天子口谕。
令陆璟即刻启程,星夜返京复命。
圣旨如山,容不得半分耽搁。
陆璟神色肃然,接旨谢恩之后,片刻不曾延误。
金陵首尾交代清楚,便离了金陵,一路马不停蹄赶回京城。
官道上行风兼程,晓行夜宿,不敢有丝毫懈怠。
十日后,终是踏入了京城皇城的地界。
陆璟满身尘土风霜,却并未先行回转陆家府邸。
深知在外办差回京,首要便是入宫面圣复命,家事私事皆要往后排。
略整衣冠,拂去衣上风尘,陆璟径直入宫觐见元雍帝。
御书房内,烛火明亮。
元雍帝翻阅完陆璟呈上来的金陵案牍卷宗。
见条理分明、罪责明晰、地方吏治肃整。
一桩悬案沉冤皆得昭雪,心中十分满意。
帝王目光温和,颔首赞许,直言陆璟办事沉稳干练,心思缜密。
此次金陵差事办得远超预期,当即破格擢升。
钦点陆璟升任从五品户部员外郎。
官阶连跳,圣恩优渥。
消息传回陆家府邸,阖府上下皆是喜气洋洋。
府中张灯结彩,正摆家宴庆贺陆璟升官晋职
谁料喜庆氛围尚未散尽,府门外管家匆匆入内禀报,神色微异。
“老爷,夫人,贾府那边来了人,是二奶奶身边的大丫鬟平儿。
独自一人登门,说是只求见林姑娘,有万分紧急之事相求。”
这话入耳,席间喧闹稍稍一滞。
陆璟指尖轻叩案几,心中早已了然。
关于贾府近日暗流涌动之事,他回京路上便已从密报中尽数知晓。
王熙凤大祸临头,贾琏暗中联合贾氏宗族一众男丁,已经筹备妥当。
不日便要开宗祠,行七出之礼休妻。
昔日赫赫威权、掌家揽事的凤辣子,转眼便成了众叛亲离的孤人。
林黛玉坐在陆璟身侧,闻言眉尖微蹙。
她虽久居陆府,早已远离贾府内宅纷争。
可往日在荣国府寄居之时,王熙凤待她素来热络照拂。
虽有几分市侩算计,却从未苛待于她,情分尚在。
听闻平儿孤身前来,她心中已有几分预感,当即起身道:
“既是平儿来了,快请至上房待客。”
下人领命前去接引。
陆璟知晓黛玉心善柔软,素来见不得旁人凄苦求救。
便起身相伴随行,同往正上房。
一来好奇平儿此番私自来访究竟所求何事。
二来黛玉身子素来孱弱,内宅外人登门,他相伴一旁也稳妥周全。
不多时,平儿入内。
她一身素色衣衫,鬓发微乱,眉宇间满是深藏不住的焦灼与惶急。
一路忐忑奔至陆府,心中早已乱作一团。
可待踏入上房,一眼瞧见端坐一旁的陆璟,她心头猛地一紧。
强压下翻涌的焦虑与慌乱,敛衽躬身,规规矩矩屈膝行礼,恭谨万分:
“给林姑娘请安,给姑爷请安。”
林黛玉看着她风尘满面的模样,率先开口问道:
“你今日这般急匆匆独自前来,莫不是凤姐姐有什么紧要言语,特意遣你过来传话?”
平儿闻言,目光下意识瞟向身侧的陆璟。
眼前这位陆姑爷身居朝堂,圣眷正浓,心思深不可测,又是黛玉的夫君,贾府诸多隐秘之事,她拿不准该不该当着外男开口。
可她身份卑微,区区丫鬟,根本不敢出言请陆璟回避。
唇瓣紧咬,指尖攥得衣襟发皱,心中天人交战,万般无助涌上心头。
再三思量,荣国府内已然走投无路,万般出路皆已堵死,她别无他法。
平儿膝盖一软,竟直直跪倒在林黛玉面前。
泪珠顷刻滚落,声音哽咽凄楚,泣声哀求:
“求林姑娘大发慈悲,救救我家二奶奶!”
林黛玉心头骤然一惊,脸上笑意尽数敛去。
连忙俯身伸手去扶她,眉头紧锁:
“好端端的,何出此言?
凤姐姐素来安稳掌家,府中诸事顺遂。
怎么突然说出这般话来,凤姐姐究竟出了何事?”
话音落,黛玉下意识侧首望向身侧的陆璟。
只见陆璟神色平淡,眉眼间毫无讶异,只是轻轻朝她微微颔首。
黛玉瞬间便明白了,贾府这场风波,夫君早已一清二楚。
从头到尾都知晓始末,竟半句未曾向自己提及。
心头顿时生出几分埋怨,眼底含着轻嗔,暗暗狠狠白了陆璟一眼。
陆璟接收到她的眼风,只淡淡勾唇,并不辩解。
平儿被二人无声的眼神交汇弄得心神惶惶,不敢耽搁,忙将原委一五一十哭诉而出。
从贾琏心生厌弃、联合贾氏宗族议定休妻。
再到昔日尤二姐惨死旧怨、张华一案牵扯未了,桩桩件件,尽数道来。
往日王熙凤私下狠厉行事的旧账,贾琏借机发难的由头。
府中人袖手旁观、落井下石的凉薄,全都哭诉清楚。
林黛玉静静听完,眉宇间满是困惑不解,轻声问道:
“此乃贾府内宅夫妻私怨,宗族家事。
我一介外嫁之人,早已脱离荣国府亲缘。
又能从中插手什么,如何救得了凤姐姐?”
“奴婢知晓姑娘为难!”平儿泪眼婆娑,依旧苦苦哀求。
“如今普天之下,能救二奶奶的,唯有荣国府老太太一人!
府中上下所有人,全都刻意瞒着老太太,不敢将此事禀明。
二位太太冷眼旁观,不肯出言维护,族亲旁人更是乐见其成。
如今二奶奶身染重病,日渐消瘦,日夜惊惧不安。
府中无人体恤,奴婢走投无路,万般无奈,才斗胆前来求姑娘。
只求姑娘前去拜见老太太,将实情禀明。
唯有老太太开口,方能拦下二爷休妻之事!”
林黛玉闻言,心下顿时陷入两难。
她自然清楚,史太君是王熙凤唯一的依仗。
可外祖母近日身子违和,旧疾缠绵,精神一日不如一日。
整日卧榻休养,最忌烦心劳神、内宅纷扰。
若是将贾琏休妻、贾府一地鸡毛的腌臜事尽数告知,必定牵动老人家心神,加重病情。
可转念一想,王熙凤往日待自己确有善意。
平日里嘘寒问暖,衣食照料从未短缺,于自己有照拂情分。
眼睁睁看着对方绝境惨死、无一人搭救,她心底又实在过意不去。
万般纠结之下,黛玉再度转头看向陆璟。
眸光柔软,带着问询之意,全然等候夫君拿主意。
陆璟将她眼底的为难尽收眼底,神色平静,缓缓开口。
话语直白且冰冷,不留半分余地。
“贾府内宅私务,本就是宗族自家事。
我与玉儿身为外客,本就不该随意插手旁人门楣婚嫁。
再者,你家二奶奶所作所为,早已触犯古礼七出之条。
无子、妒忌、口舌是非、善妒严苛、阴私盗窃、行事淫佚、身染旧疾恶症,七条罪状几乎条条占尽。
便是今日史太君得知全部内情,护短之心再重,于礼法而言,也根本护不住她。”
一语道破根本。
平儿听完这番话,浑身如遭雷击,所有希冀瞬间碎裂殆尽。
心神俱裂,双腿一软,径直瘫坐在地。
压抑许久的悲恸尽数爆发,伏在地上失声痛哭,肩膀剧烈颤抖。
她心底比谁都清楚陆璟所言不假。
王熙凤一生争强好胜,掌家多年锋芒太露,行事狠绝不留余地。
上公婆、丈夫、族亲长辈,下管家婆子、奴仆下人,几乎尽数得罪遍了。
贾琏一旦提出休妻,贾氏宗族众人只会顺水推舟,无人阻拦。
七出任意一条,便足够合理休弃,更何况她条条皆沾。
如今众叛亲离,早已是定局。
林黛玉见平儿哭得肝肠寸断,心中恻隐大起。
没好气地嗔怪瞪了陆璟一眼,连忙俯身温声劝慰,伸手轻扶平儿:
“平姑娘莫要哭得这般伤心,先止住悲声。
此事尚有转圜余地,我再细细思索,定寻一个法子,看看能否挽回几分。”
平儿泪眼朦胧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满目希冀凝望着林黛玉。
走到今日,荣国府上下所有人都靠不住,冷漠自私,趋炎附势。
唯有林姑娘心善醇厚,素来体恤旁人。
更何况黛玉如今嫁得良人,夫君身居朝堂,有身份有谋略。
此前迎春、探春诸事困境,皆是黛玉出手周旋化解。
于绝境里的平儿而言,林黛玉已是世间唯一的救命稻草。
陆璟望着身旁黛玉凝眉蹙额、苦苦思虑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淡淡开口:“依我之见,王熙凤被休,于她而言,反倒是一桩幸事。”
“你少说两句!”林黛玉当即不乐意,转头轻斥他,语气带着娇嗔不满。
“你不愿出手相助便也罢了,非但不思忖良策,反倒在此说风凉话,忍心看旁人沦落绝境不成?”
陆璟低低一笑,眼底藏着深意,看向黛玉:
“玉儿,你可还记得,前几日我私下与你提及的一桩预言?”
林黛玉心神猛地一震,先前被平儿求救搅乱的思绪骤然回笼。
往日隐秘对话瞬间涌上心头,眸色微惊,连忙轻声问道:
“夫君所言,便是那日提及的……贾府劫数?”
陆璟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正是。
劫期已近,不出年底,最迟来岁年初,贾府便会大祸临头,无可挽回。”
黛玉脸上所有情绪瞬间褪去,方才的急切、恻隐、纠结尽数化作落寞。
神色复杂难言,目光落在地上依旧茫然的平儿身上。
一瞬间她全然通透了。
若是贾府日后抄家倾覆,满门牵连,罪责连坐。
王熙凤身居主母,首当其冲,下场只会比被休弃凄惨百倍。
如今被贾府扫地出门,脱离荣国府宗族干系。
反倒能挣脱滔天漩涡,少受牵连,已是侥幸。
心念至此,黛玉轻声缓道:“如此说来,凤姐姐被休,当真反而是好事,能早早从这滔天祸事里脱身出来。”
平儿听得一头雾水,前后话语反差巨大,全然摸不着头绪。
方才黛玉还一心想要救人,转瞬便改口说被休是好事。
她满心疑惑,轻声试探问道:“林姑娘……这?”
她满心不解,林姑娘前后态度何以陡然变换。
林黛玉有心向她拆解其中缘由,可一思及此事牵扯宫闱、朝局、谋逆重罪,泄露半句便是灭门之祸,牵连甚广,话到唇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陷入深深的犹豫,一时难以开口。
陆璟瞧着黛玉左右为难的神情,以及平儿满脸困惑、满心不安的模样。
转而开口,忽然抛出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问话:
“平儿,你的卖身契,如今存放于何人手中?”
平儿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怔了片刻,连忙据实作答:
“回姑爷,奴婢的卖身契,一直在我家二奶奶手中收管。”
陆璟目光沉静,直视于她:
“你想知晓,贾府究竟将要发生何等惊天大事?”
平儿连连点头,眼底满是急切与惶恐,隐约猜到事关贾府命脉。
陆璟神色陡然严肃起来,一字一句道:“此事牵扯滔天隐秘,朝野禁忌,牵连人命无数。
你若执意听闻,日后知晓所有内情,必须严守秘密,烂在腹中,对任何人绝不可吐露半分,能做到么?”
平儿见二人神色凝重非常,言语间皆是生死大忌,瞬间便猜到荣国府必定要有灭顶大祸。
陆璟常年伴驾君侧,近身圣前,所得消息皆是朝堂绝密。
为求真相,为了王熙凤,她毫不犹豫,当即就要发下毒誓:
“奴婢若今日听闻一言半句泄露出去,甘愿天打五雷轰,身死魂灭,不得好死!
誓言刚要脱口,林黛玉连忙抬手阻拦,轻声温软劝止:
“平姑娘不必发这般狠厉毒誓,太过伤身。
你只需谨记今日听闻之事绝不外传,守口如瓶便足矣,何须折损自身。”
说罢,黛玉转头看向陆璟,眉眼间带着轻嗔埋怨:
“你也是,何苦这般逼迫一个柔弱女子,寻常男子,不该这般紧逼为难下人。”
陆璟闻言轻笑,当即顺着她的话俯身致歉,语气柔和:
“夫人教训的极是,皆是我行事太过谨慎严苛,是我的不是,还望夫人恕罪。”
话音落,他缓步走到黛玉身侧,抬手轻轻为她揉捏肩颈,舒缓她连日郁结的肩酸。
黛玉脸颊微热,轻轻拍开他的手,余光瞥见一旁的平儿,几分羞赧,低嗔道:“旁人在此,休得胡言。”
“是,谨遵夫人吩咐。”陆璟温声应下。
平儿立在一旁,将二人相处的恩爱缱绻尽收眼底。
陆璟对林黛玉的呵护体贴、万般纵容,皆是发自真心,毫无虚浮,她心中暗自艳羡。
自家奶奶一生争权夺利,所求夫妻和睦而不得,反观林姑娘,嫁得良人,被人捧在心上珍重,实在难得。
片刻后,陆璟收回心神,转向平儿,语气放缓致歉:“方才行事谨慎过度,神色严苛,言语逼人,平儿姑娘切勿见怪。
此事干系太大,稍有泄露便会引来灭门灾祸,我不得不万般提防。”
平儿受宠若惊,连忙躬身摇头:“姑爷言重了,平儿万万不敢怪罪。
知晓事关惊天大局,姑爷谨慎理所应当。”
陆璟缓缓道出隐秘,声音低沉清晰:
“荣国府早已深陷朝堂祸乱之中,时日无多,不出多久,贾府便要大祸临头。
王熙凤如今被贾府逐出家门,脱离宗族,确实是脱身良机。
可她往日犯下诸多阴私重罪,即便贾府休弃了她,律法罪责依旧在身,日后朝廷清查,依旧难逃牢狱抓捕。”
平儿闻言,浑身寒意陡生,心神巨震。
她往日便私下揣测不安,此刻听闻陆璟之言,所有恐惧尽数成真,颤声问道:“那……我荣国府满府上下,日后究竟会如何?”
林黛玉眉宇间覆上浓重忧虑,轻声道出最残酷的真相:
“贾府……恐难逃抄家之祸。”
“抄家……”
二字入耳,平儿浑身力气尽数被抽干,再度瘫软在地,面色惨白如纸,唇齿颤抖,惊骇得说不出半句言语。
昔日赫赫百年世家,勋贵豪门,竟然要落得满门抄家的下场。
许久之后,在黛玉轻声安抚、缓言劝慰之下,她才稍稍回神,泪意翻涌,喃喃自语。
“原来……原来姑娘与姑爷方才所言,二奶奶被休反而是好事,竟是因为这般缘故。”
心绪稍定,平儿又含泪追问:“敢问姑爷,我家二奶奶身上,究竟背负何等罪孽,便是离了贾府,依旧逃不过律法追究?”
陆璟神色淡然,一桩桩一件件,细数王熙凤过往所有阴私血债,条理分明,毫无遗漏:
“她所犯之事,罄竹难书。
收受馒头庵静虚老尼三千两白银,就插手官媒婚约。
硬生生拆散张金哥与守备之子良缘,致使一对有情人绝望殉情。
两条人命皆因她而亡。
撞破贾琏私情,逼死鲍二家的。
暗中买通太医,调换尤二姐安胎汤药为堕胎毒药。
活活害死腹中胎儿,又百般磋磨,逼死尤二姐。
暗中吩咐旺儿灭口,欲暗杀张华斩草除根。
在外私放高利贷印子钱,盘剥百姓逼死人命。
包揽民间讼案,徇私枉法,收受贿赂。
就连贾瑞惨死风月宝鉴一事,追根溯源。
也与她设局引诱、狠心相逼脱不开干系。”
字字清晰,桩桩血淋淋人命摆在眼前。
平儿身子止不住剧烈颤抖,越听越是心惊胆寒。
这些旧事,有些她贴身伺候略知一二。
更多隐秘恶行,连朝夕相伴的她都从未全然知晓。
陆璟身居外朝,竟知晓得如此详尽细微,分毫不错。
由此可见,王熙凤所有罪孽早已天下人皆知。
卷宗罪证留存官府,再无翻身可能。
贾府倾覆之日一到,旧账清算,王熙凤绝无生路。
巨大恐惧裹挟着绝望,平儿伏身叩首,泣声哀求:
“求姑爷大发慈悲,出手救救贾府满门,救救我家二奶奶!”
陆璟缓缓摇头,语气坚定,毫无转圜余地:
“贾府气数已尽,天定劫数,无人可救。
若是尚有挽回余地,无需你前来哀求。
我与玉儿念及往日情分,自会出手周旋。
奈何贾府早已牵涉谋逆大案之中,深陷党争祸乱。
我二人避祸尚且不及,如何敢插手搭救?不被牵连已是万幸。”
谋逆二字,宛若惊雷劈顶。
平儿满脸难以置信,浑身僵住,失声颤语:“怎么会……谋逆?
府中皆是勋贵世家,安享荣华,无人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这怎么可能!”
“其中内情,不便对你细说。”陆璟语气淡漠。
“你只需牢记,贾府确已牵涉谋逆。”
惊天秘闻击碎了平儿所有心神依靠,她茫然抬眼,目光含泪望向林黛玉,期盼能从黛玉口中寻得一丝安慰,一丝转机。
林黛玉心中亦是酸涩沉重。
昔日荣国府繁华盛景历历在目,众人欢聚宴饮,笙歌不绝。
到头来竟落得这般结局。
看着平儿哀求的眼神,无奈摇头:
“我亦无计可施,天命劫数,人力难违。”
陆璟话锋微转,看向绝望的平儿,缓声道:
“王熙凤罪孽深重,因果报应,我确实无力相救,也无法逆天改命。
但是,你可以得救。”
平儿泪眼婆娑,轻轻摇头,语气决绝:“多谢姑爷好意。
可若是二奶奶身死遭难,奴婢身为陪嫁,此生心意已定,必定追随奶奶而去,黄泉之下依旧伺候左右,绝不独活。”
“你不必如此愚忠。”陆璟温声劝道,“王家早已分崩离析,自身难保。
如今王夫人早已舍弃王熙凤,王家宗亲冷眼旁观。
日后王熙凤即便侥幸脱身,王家也绝不会善待庇护于她。
你可还记得巧姐?日后巧姐的安危,终究要落在你身上。
你应当知晓,王熙凤亲兄长王仁凉薄无义。
日后若将巧姐托付此人,必遭卖入风尘绝境。”
此言精准戳中要害。
平儿心头猛地一颤,原本赴死的决绝心意悄然动摇。
巧姐尚年幼,是王熙凤唯一的骨血,若是孩子落入恶人之手,一生尽毁,王熙凤九泉之下也无法安心。
林黛玉见状,连忙顺势温言劝导:“平姑娘,不止巧姐,我还有一事托付于你。
日后外祖母年高体弱,荣国府祸起之后府中混乱,人心险恶。
我身在陆府不便时常探视,只求你日后多照拂史太君,护她几分安稳。”
陆璟亦接话道:“不错,我二人皆有要事相托于你。”
平儿心神安定几分,俯身恭谨道:
“姑爷、林姑娘但有吩咐,只要奴婢力所能及,必定万死不辞。”
陆璟颔首,缓缓道出为她筹谋的脱身之计:“先说你的后路。
待王熙凤被贾府休弃,二人离开荣国府之后。
你劝王熙凤将你的卖身契全数归还于你。
这些年你积攒的体己私财尽数取出,我与玉儿会为你在外购置一处清静宅院,脱离贾府、王家所有亲缘牵绊,从此自在立身,不再为奴。”
平儿眼眶泛红,深深叩首,哽咽感激:“奴婢谨记在心,多谢姑爷,多谢林姑娘再造大恩,没齿难忘。”
后续林黛玉又温言劝慰许久,解开她心中诸多惶恐迷茫。
再三叮嘱守密之事,方才送平儿离去。
平儿身影消失在府门外,上房内恢复静谧。
林黛玉缓步回转内室,周身暖意散尽。
眉宇间覆上深深哀戚,轻声向陆璟问道:
“夫君,依你所言,凤姐姐此番劫难,最终结局究竟会如何?”
陆璟语气平淡,道尽终局:“罪孽累累,罪证确凿。
日后清算旧账,要么依律判刑流放,要么身染重病。
最终病逝于牢狱之中,绝无善终。”
黛玉眼底满是怅然:“她与琏二哥夫妻一场,往日纵然有错,终究同床共枕,何以会走到这般不死不休的地步?”
陆璟缓缓解释:“二人皆是有错,且从头到尾,彼此都在暗中算计对方。
只是论心机布局,贾琏终究略胜一筹,步步设套,引她踏入深渊。”
林黛玉惊愕抬眸:“夫君的意思,凤姐姐诸多恶事,竟有不少是琏二哥暗中设计挑唆?”
“不全是,却也相差不远。”陆璟道。
“鲍二家的惨死,尤二姐入府惨死一事,从头到尾,皆是贾琏精心布局。
借刀杀人,借王熙凤的狠绝心性,除掉碍眼之人,事后再拿这些旧怨当作休妻把柄。”
黛玉难以置信道:“这怎么可能?夫妻之间,何至于这般步步相害?”
陆璟轻笑一声,细数隐秘细节:“你且细想,贾琏与鲍二家私会苟且,恰逢王熙凤生辰大庆之日,普天同庆之时。
那鲍二家竟敢直言,待王熙凤身死,便要贾琏扶正平儿,这般狂言,若无暗中纵容,一介妇人何敢轻易出口?”
林黛玉闻言沉默无言,心头寒凉。
片刻后她又问道:“那尤二姐呢?”
陆璟轻叹一声:“尤二姐一生可怜。
贾琏起初确有几分真心,将自身私藏体己尽数拿出供养于她。
私下许诺,待王熙凤离世,便明媒正娶迎她入府。
贾府宅院内口舌繁杂,人多眼杂。
这般私密情话根本藏不住,消息迟早传入王熙凤耳中。
以王熙凤善妒狠绝心性,尤二姐绝无活路。
待王熙凤将尤二姐赚入荣国府、百般折磨致死之后。
贾琏便顺水推舟,对尤二姐弃之不顾,冷眼旁观。
事后只拿此事当做王熙凤滔天大罪。”
黛玉眸光微疑,带着几分娇俏探究,看向陆璟:
“夫君怎会知晓这般详尽?连他们夫妻私下床榻私语、隐秘诺言,都一清二楚?”
陆璟连忙含笑解释:“你昔日在荣国府寄居日久,应当深知贾府上下奴仆脾性。
府中下人最爱传播内宅八卦、主家私隐,街巷仆从闲谈之间,种种秘闻早已传开,稍加打探,便能知晓全貌,并非我刻意窥探。”
黛玉轻哼一声,显然并未全然相信,却也没有当场拆穿,只是蹙眉轻叹:
“琏二哥何其凉薄。凤姐姐纵然严苛善妒,管家霸道。
可终究是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他怎能这般处心积虑算计构陷。”
陆璟望着她,缓缓吟出那首流传的判词,字句苍凉,道尽王熙凤一生宿命: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
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黛玉低头默然。
她细细品味诗句,心中了然。
王熙凤一生机关算尽,精明盖世,奈何生于家族末世,终究难逃宿命。
思绪流转间,她忽然想到自身,心头涌上难言忧思。
自己嫁入陆家已然四载光阴,婚后陆璟百般宠溺,从未苛待,可自己迟迟未有身孕,未能为陆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往日王熙凤管束丈夫严苛,不容纳妾,最终落得这般下场。
黛玉指尖微紧,轻声忧虑问道:
“夫君,往日凤姐姐管着琏二哥,不许纳妾,事事禁锢,终被算计。
我平日也拦着夫君,不愿夫君纳妾收房。
夫君……日后会不会也这般算计于我?”
陆璟闻言心头一紧,连忙伸手将林黛玉轻柔揽入怀中。
臂膀稳稳护住她,温声安抚,语气真挚恳切:
“玉儿怎能生出这般荒唐念头?
我待你心意如何,朝夕相伴,你自身最为清楚。
更何况,你何曾真正禁锢于我?
此前你已然体谅家事,应允我纳妾开枝,我心中铭记。
我陆璟此生若敢算计你半分,便叫我天诛地灭,不得善终!”
话音未落,黛玉急忙伸手轻轻捂住他的唇,神色焦急,连忙阻止:
“呸呸呸!夫君休得乱发毒誓!
死生誓言岂能轻易出口,我信你便是,从来都信。”
陆璟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好,不发誓。只要玉儿不再胡思乱想便好。”
黛玉依偎在他怀中,依旧难掩心底隐忧,轻声低喟:
“只是……我嫁入陆家数载,迟迟未有身孕,未能为陆家绵延血脉,心中终究不安。”
陆璟轻笑,指尖轻抚她鬓边碎发,温柔宽慰:“我本就不在意这些。
你年纪尚轻,身形孱弱,气血不足,此时受孕伤身耗命,于你身体大有损害。
我不愿你受怀胎苦楚,待你年岁再长,身子调养康健之后,再说子嗣之事不迟。”
暖意漫过心头,黛玉安心颔首,紧紧依偎在他怀中。
知晓夫君所有安排皆是为自己周全呵护,万般顾虑皆因疼惜。
另一边,平儿匆匆赶回荣国府。
一路心神跌宕,惊忧交加,踏入王熙凤院落。
刚掀帘进屋,卧榻上原本昏沉养病的王熙凤便已然察觉。
缓缓睁眼,屏退左右所有丫鬟仆妇,屋门紧闭,四下无人。
王熙凤面色蜡黄,久病体虚,眼底布满红血丝。
往日精明锐利的眸光此刻带着几分枯槁,开口声音沙哑虚弱:
“你私自出府,去了陆家,见了林丫头?”
平儿没有半分隐瞒,躬身应道:“回奶奶,奴婢确实刚从陆府回来,见过林姑娘与陆姑爷。”
王熙凤身子微微前倾,强压病中虚弱,急切追问:
“林丫头怎么说?她肯出手相救,肯去老太太面前为我求情么?”
平儿垂眸,泪水再度滑落,轻轻摇头:
“林姑娘有心无力,除此之外……还有一事,奴婢不得不告知奶奶。”
王熙凤见她神色凄楚、言语迟疑,心头焦躁难耐,拍着床沿急道:
“吞吞吐吐成什么样子!快说,究竟还有何事!你简直要急死我!”
平儿深吸一口气,将陆璟所言王熙凤所有血债罪孽,馒头庵受贿、张金哥殉情、逼死鲍二家的、谋害尤二姐母子、意图暗杀张华、放高利贷害命、包揽词讼等等桩桩件件,一字不差尽数转述,末了沉声道:
“陆姑爷言道,奶奶所有罪行,早已记录在刑部卷宗之内,证据确凿。
即便贾府不开宗祠休弃奶奶,朝廷律法清查之时,依旧难逃罪责,无人能赦。”
王熙凤浑身一僵。
她自以为行事隐秘狠绝,阴私之事皆掩埋妥当,世间少有人知。
却万万没想到,远在朝堂的陆璟竟然知晓得一清二楚,分毫毕现。
羞愤、惊惧、绝望、悔恨尽数翻涌而上。
气血攻心,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当场昏厥过去。
平儿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扶住,掐人中、喂温水、取常备丸药施救。
手忙脚乱,正要呼喊丫鬟前去请太医。
片刻之后,王熙凤缓缓睁眼醒来,气息微弱。
拦下欲起身的平儿,眸中光芒尽数黯淡,一片死寂,幽幽轻叹:
“我一生争强好胜,素来不信天命轮回,不信因果报应。
今日方知,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此生造下诸多杀孽,今日恶果自食,皆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往日里,被贾琏休弃、逐出贾府,于她而言已是天塌地陷、奇耻大辱。
可如今知晓身后滔天罪责、牢狱死罪在前。
区区休妻之辱,竟变得不值一提。
心死之后,万般皆空。
她缓声问道:“陆姑爷除此之外,还说了些什么?”
平儿低声道:“陆姑爷言及贾府大祸将至,奴婢曾立誓严守隐秘,不敢尽数外泄。
只告知奶奶,如今被贾府休弃,反而是脱身之机,远离贾府抄家祸事。”
王熙凤闻言,忽然低低狂笑起来,笑声凄厉悲凉,带着无尽嘲讽:
“我早就疑心元妃娘娘薨逝蹊跷,宫中必有大变。
荣国府繁华不过镜花水月。果然不出我所料!
贾琏那薄情郎,急着休弃我,以为撇清干系便能安稳度日?
痴心妄想!他日后下场,只会比我更加凄惨!”
笑罢,满腔怨毒翻涌,转而怒骂贾琏凉薄,又恨极王夫人:
“我为王家、为二太太鞍前马后管家半生。
掏空自己嫁妆填补府中亏空,日夜操劳维系内宅。
她倒好,见我失势,袖手旁观,半分情面不顾,半句话不肯替我说。
满府上下,皆是凉薄无义之徒!”
平儿吓得心惊胆战,连忙上前捂住她的嘴,低声急劝:“奶奶慎言!
此处耳目众多,隔墙有耳。
若是言语外泄,旁人又要借机生事,苛责于您!”
王熙凤甩开她的手,恨意凛然,毫不在意:
“怕什么!我如今已然这般境地,还有何可惧?
只管等着他送来休书,宗祠对质分明。
之后我便离了这腌臜贾府,回转金陵老家,眼不见心不烦。”
平儿又轻声道:“陆姑爷还说,王家早已靠不住。
二太太已然舍弃奶奶,王家宗亲绝不会庇护奶奶。”
王熙凤浑身一滞。
她素来依仗姑妈王夫人,背靠王家外戚权势横行。
此刻听闻姑妈已然弃自己于不顾,兄长王仁庸碌自私。
王家自身难保,绝不会出手搭救。
世间所有依仗尽数崩塌,无尽悲凉漫上心头。
缓缓闭上双眼,泪珠无声顺着眼角滑落,浸湿枕巾。
许久沉寂之后,她轻声问道:“陆璟与林黛玉那般心善通透,定然不会平白无故提点于你。他们二人,可有后续安排?”
平儿当即屈膝跪倒,哽咽道:“姑爷吩咐,待奶奶脱身之后,将奴婢的卖身契归还于奴婢。
奴婢对奶奶一片忠心,绝非趁难背弃,只因姑爷言道,日后巧姐小姐,唯有奴婢能护得周全。”
王熙凤抬手,轻柔将平儿扶起,眼底尽是沧桑释然,长叹一声:
“我一生揽权斗狠,树敌无数,机关算尽。
到最后身边真心待我、不离不弃之人,竟只有你一个。
荣国府、王家、丈夫、至亲,全员靠不住。
往后余生,能托付的,唯有你。”
她目光柔和下来,应允道:“你放心,不出几日,我便将你的卖身契完完整整还你。
我便静静等着看这群人的结局,看贾府盛极而衰,一败涂地。”
平儿落泪哽咽:“奶奶……”
王熙凤眸中闪过一丝微光,带着对唯一女儿的牵挂:
“陆姑爷果真有远见,早早看透贾府本性,为黛玉寻得安稳归宿。
待我脱身之后,便亲自登门陆府,恳求陆姑爷与林姑娘。
日后为我巧姐寻一门安稳好亲事,护我女儿一生平安,远离所有祸乱。”
时光转瞬,两日光阴一晃而过。
贾府宗祠大开,贾氏宗族长辈齐聚。
贾琏当众依七出之条,宣读休书,正式休弃王熙凤。
满府上下冷眼旁观,无人阻拦,无人惋惜。
所有人都做好了看王熙凤哭闹撒泼、歇斯底里的准备。
贾琏更是备好说辞应对纠缠。
可全程之中,王熙凤神色平静淡然,不哭不闹,不辩不争。
不见半分悲戚怨怼,坦然接下休书。
这般反常的平静,反倒让满心算计的贾琏、一众宗族长辈愕然无措,大出意料。
贾琏原本私心盘算,王熙凤离去无妨,只求将忠心稳妥的平儿留在府中打理内务。
奈何平儿心意坚决,始终执意追随王熙凤一同离府。
按宗法旧例,平儿本是王熙凤陪嫁私婢,隶属王熙凤私产。
并非贾府家奴,贾琏无权强行扣留,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应允。
王熙凤携自身嫁妆细软,带着平儿一同踏出荣国府朱漆大门。
百年世家的荣华枷锁,自此斩断。
二人并未远离京城,只是在城郊僻静处租赁一处宅院安居,远离贾府纷争喧嚣。
安顿妥当之后,王熙凤如约取出平儿卖身契,亲手归还,彻底还她自由身。
又暗中将自身私藏铺面、田产、金银私财尽数划拨到平儿名下。
为她购置清静别院,护她日后衣食无忧,安稳立身。
所有后事安排完毕,心中唯一牵挂唯有幼女巧姐。
纵然自知满身罪孽、无颜登门陆府。
知晓自己过往阴私尽数被陆璟黛玉洞悉,颜面尽失。
可为了女儿一生安稳,她终究放下所有傲气。
整理衣衫,亲自前往陆府登门拜会。
只求将巧姐终身托付于心怀仁善、有勇有谋的陆璟与林黛玉。
护稚女避开日后所有劫难,安稳一生。
林黛玉得知王熙凤到来,仍像往常一般接见了她。
面对王熙凤的请求,林黛玉思忖片刻便答应下来。
王熙凤见女儿的事情搞定,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拒绝了黛玉留饭的事,千恩万谢的离去。
玄策书坊 提示:以上为《红楼翰墨》最新章节 第310章 陆璟归京晋官,平儿登门求救。翡瑜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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