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陆文翰的末路之始

陆文翰这辈子，还没被一个女人这样当众打过脸。

当众验绸那天，他没有亲自去看。但他的人从头到尾站在人群里，回来把每一个细节都禀报得清清楚楚。那女人剪了两块布，一块掉色一块不掉，一块冒黑烟一块冒青烟，从头到尾没说一句攻击同行的话，但巴掌却隔着小半个镇子精准地扇在了他陆文翰的脸上。织里镇谁不知道掉色的布是从陆氏染坊出来的？织里镇谁不知道谁家用化学染料？那女人说的是“做不做假是我的良心”，可那句“良心”落在织里镇每一双耳朵里，都比杀猪刀尖蘸着墨戳出来的字条更让他坐不住。

“良心。”

陆文翰坐在染坊账房里，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嚼得像嚼一颗铁砂。旁边站着他的工头，垂着手不敢吭声。

“一个外地女人，跑到我的地盘上，说我不讲良心。”他把茶盏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洇湿了账本的一角。

“东家，”工头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一步，“那女人现在是越来越狂了。昨天码头上有人在传，说她当众验完绸那天，铺子里排队的排到了巷口，退货的几个全又买了回去。镇东那些本来被她断了货的散户，这几天又开始偷偷往她那儿送丝了。”

“周启年不是说封锁生丝万无一失吗？”

工头没敢接话。

陆文翰站起来，在账房里大步踱了两个来回。染缸里泡了几十年的靛蓝己经渗进了他手上的每一道纹路，此刻那双手背在身后，指节捏得咔嗒响。他忽然停住脚步。

“今天晚上。你带两个人——不，我亲自去。把那条街上的人都叫齐了，今天傍晚。”

“多少人？”

“五六个就够了。不用带家伙，但她铺子里的东西——该碎的碎，该砸的砸。一个外地的女人，三番五次骑到老子头上，这口气再不出，我陆文翰三个字在织里镇就倒着写。”

工头应了一声，转身去叫人。

沈清辞是在申时前后收到消息的。

消息的来源，是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宋婶从嘉兴带过来的那个在陆氏染坊灶房烧火的小丫头，巧儿。巧儿的娘是陆家洗染布的杂工，前些年在染缸边泡烂了半条腿，被陆文翰撵了出来，母女俩就住在棚户区最西头。巧儿总去宋婶的摊子上买茶叶蛋，一来二去就跟宋婶熟了，后来就常往清味斋后门跑，帮柳叶剥蒜拣菜叶子。今天下午她突然跑过来，脑门上全是汗。一个半大丫头的话，换个人听也许只当风吹过，但苏晚一个字都没敢漏，飞奔着把话传给沈清辞。沈清辞听完，把手里正在核对的账册合上，沉默了两息。

“知道了。巧儿现在在哪儿？”

“宋婶把她留在灶棚里，怕她回去被看见。”

“让宋婶带她从后门出去，绕河汊走。”

苏晚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问“要不要把铺子里的绸缎先收起来”，也没有问“要不要让春秀她们今晚别回去”，她只是看了沈清辞一眼，然后快步走向后院。

沈清辞从柜台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那份巡检司的备案回执。朱红色的官印在纸上己经有些褪色了，她看了一遍——那是陆文翰第一次泼血恐吓时她亲自去巡检司报备的那份。然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样新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个字——“商户受害记录”。

这是从第一次泼血开始，她就让苏晚逐日逐次记录的东西。某月某日，门口被泼污血，留恐吓字条，字条原物附后；某月某日，门口被泼粪尿，臭气熏天；某月某日，门口扔死老鼠、死猫、泔水、烂鱼肠；某月某日，谣言起于码头，“老神仙”散布清味斋染料为邪物云云，附证人方婶、菱角口述。后面还缀了一页——“证人”。她把这些日子在码头和茶馆里明察暗访到的名字一个一个都记了下来。每一笔都注有时间、地点、在场人。字条她己经交上去了，但这份记录她从第一天起就在准备。她不是要等陆文翰收手——她是在等他出手。

她把两份文书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好，对苏晚说：“我去一趟巡检司。”

马巡检第三次看到沈清辞跨进巡检司的门槛，胖脸上的表情己经和第一次完全不一样了。第一次她来报备，他以为只是个胆小怕事的商户来求个心安。第二次她当众验绸之后，他听说了那两块布的故事。这是第三次。他放下茶盏，看着她把两份文书放在桌上，翻开，一页一页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