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苏晚的变化

沈清辞是在苏晚来作坊的第十五天，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变了。

那天傍晚，收工时分，沈清辞从镇上回来，推开门，看到苏晚正蹲在院子里教方婶分拣生丝。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那根旧银簪挽在脑后，没有一根碎发散出来。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磨毛的地方被她用针线细细地收了一圈边。

她在说话，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方婶你看，这一段丝的颜色跟旁边的不一样。不是缫坏了，是这批茧子收的时候受了潮，丝胶不均匀。这种丝不能跟一级丝放在一起，单独挑出来，做二级。”

方婶凑近了看，皱着眉头分辨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把那束丝从一级丝堆里拣出来，放到旁边的二级丝筐里。

沈清辞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半个月前，苏晚是什么样子？她记得清清楚楚。蓬头垢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渗血。被沈氏丝行退了整批丝的那天，她蹲在灶台前面，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哭都哭不出声音。看人的时候目光是躲闪的，像一只被人踢了太多次的猫，本能地缩着身子，把自己变小，变小，最好谁都不要注意到她。

现在的苏晚，教人分拣生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沈清辞在苏州工场最熟练的女工身上才见过的东西——笃定。对自己手艺的笃定。

“沈娘子回来了。”苏晚抬起头看到她，站起来，自然地拍了拍裙子上的丝絮，“今天收了三批丝，方婶这批最好，一级率有九成。周嫂那批差一些，有几束煮茧的时候火大了，丝发毛，我放到二级了。账都记在册子上了，等会儿你看。”

她说话的方式也变了。不再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而是一句接一句，条理清楚，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沈清辞点了点头，走到灶棚下倒水喝。小丫从西厢房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沈姨沈姨，你看！”

纸上画着两个小人，一大一小。大的那个穿着裙子，小的那个扎着两个揪揪。画得歪歪扭扭，但沈清辞一眼就认出来了——大的那个是她，小的那个是小丫自己。

“小丫画的？”沈清辞蹲下来。

“嗯！”小丫用力点头，“娘教我画的！娘说沈姨穿月白色的衣裳，小丫就用月白色画。可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沾的颜料，有些沮丧，“月白色好难调，小丫调不出来。”

沈清辞看着那张画。小丫用的是什么颜料？灶灰调的灰白色，桑葚捣碎染的淡紫色，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点点黄泥水。三种颜色混在一起，居然真的调出了一种接近月白色的灰蓝调子。

“调出来了。”沈清辞说，“这就是月白色。”

小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沈清辞站起来，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苏晚身上。

这半个月，苏晚的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像干涸了很久的河床，被水一点一点浸润，先是表面的裂口合上了，然后是被晒白的颜色慢慢变深，最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河床底下渗出了第一股细细的水流。

第一天到作坊的时候，苏晚只知道埋头缫丝。周嫂跟她说话，她应一声；方婶问她什么，她答一句；别人不开口，她一个字也不多说。中午吃饭，她端着一碗糙米饭蹲在灶棚角落，背对着所有人，吃得很快，像怕被人看到似的。

变化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方婶收了一批丝，质量不太好，分拣的时候犯了难。她拿着两束丝比来比去，嘴里嘟囔着“这束好像颜色深一点，这束好像手感糙一点”，但就是拿不定主意。

苏晚在旁边缫丝，缫着缫着，忽然停了下来。

“左边那束是次茧缫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右边那束是煮茧的时候火候过了。两种都不是好丝，但次茧缫的还能用，火候过了的不能用。”

方婶愣住了。她拿起两束丝又仔细看了一遍，还是看不出区别。“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晚站起来，走到方婶身边，把那两束丝接过来。“次茧缫的丝，颜色发黄是均匀的，从头黄到尾。火候过了的丝，颜色发黄是一段一段的，因为火不是每一刻都大，是大一阵小一阵，所以丝的颜色也深一段浅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