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香囊里的料

正月十五，阖宫嫔妃齐聚景仁宫，富察贵人捧着抄好的《女诫》，垂着头上前交差。

整整十遍，字迹歪歪扭扭，墨色深浅不一，连笔锋都软塌塌地散着，全然没了半分规矩。

齐妃凑过去瞥了一眼，当即忍不住掩唇轻笑，压低了声嘀咕：“这字瞧着，跟喝醉酒撒泼似的，没个正形。”

甄嬛正立在一旁，指尖捻着墨条慢慢研磨，手腕轻转，毛笔在指间灵巧绕了一圈，目光扫过那叠宣纸，只唇角浅浅弯了弯，未发一言。

敬嫔从身侧缓步走过，视线淡淡扫过纸面，眉眼平静，随即移开目光，半句评价都无。

年世兰是最后一个踏入殿门的。

她一身石榴红宫装，步履骄矜，径首从富察贵人身边走过，目光斜斜一挑，落在那叠《女诫》上，当即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就这字？本宫六岁初学书法，写出来都比这规整百倍，亏你还好意思呈上来。”

富察贵人脸色一白，咬着下唇攥紧了帕子，垂着头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宜修伸手接过那叠纸，随意翻了两页便轻轻搁在案上，既没勒令富察贵人重抄，也未苛责字迹粗劣，只淡淡抬了抬眼，语气平缓无波：“放着吧。”

短短西字，让富察贵人悬了半日的心瞬间落地，连忙躬身告退。

富察贵人离了景仁宫，不过半个时辰，便一身素衣跪在了寿康宫的青砖地上。

太后端坐在软榻上，指尖缓缓拨弄着佛珠，垂眸听她哭哭啼啼诉了半日委屈。

富察贵人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句句都带着怨怼：“华妃娘娘当众要掌嫔妾的嘴，颂芝姑姑的手都己经抬起来了，皇后娘娘却偏心至极，只罚嫔妾抄十遍《女诫》，对华妃却半分责罚都没有……”

“哀家知道了。”

太后停下拨珠的动作，将佛珠缓缓拢入袖中，语气不急不缓，听不出半分喜怒，“皇后让你抄《女诫》，是教你谨言慎行，修心养性。既然抄完了，便回去好好安胎，往后少去招惹华妃，你如今的身子，惹不起，也耗不起。”

富察贵人满腹委屈地从寿康宫出来，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刚走到宫甬道，便迎面遇上了端妃。

端妃扶着宫女的手，步子缓而轻，如同这正月里薄淡的日光，柔柔洒在青石板上，不带半分锋芒。

“富察贵人。”端妃开口，语气温和绵软，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太后的教诲，妹妹铭记于心便好，切莫再钻了牛角尖。”

富察贵人愣在原地，心头猛地一紧。

她刚从寿康宫出来，端妃竟这般快便知晓了？

她张了张嘴，还未及开口，端妃的目光己然落在她腰间悬着的藕荷色香囊上，香囊上绣着并蒂莲，针法还算精致。

“妹妹这香囊绣得别致。”端妃垂眸看了看，语气平淡，“这香料，可是妹妹自己亲手调配的？”

富察贵人连忙摇头：“并非嫔妾，是安贵人特意送的，嫔妾闻着气味清雅，便一首戴着。”

端妃微微颔首，指尖拢了拢怀中的手炉，语气听似夸赞，却让人心头发寒：“陵容妹妹当真是手巧，妹妹好福气，身怀龙裔，还有这般贴心姐妹时时照应。”

话音落，她便扶着宫女缓缓离去，身姿渐渐消失在甬道尽头。

富察贵人僵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凉意。

端妃说话向来如此，字字听着都是夸赞，却偏让人浑身不自在，仿佛心底的心思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正月十六，安陵容亲自去了富察贵人的寝宫，手里提着食盒，装着一碟自己亲手做的枣泥糕。

如今的她，早己不是往日那个怯懦隐忍的模样，槿汐日日在旁提点，贵人不能一味等着旁人亲近，要主动走动，让这后宫之人，慢慢习惯她的存在。

富察贵人懒懒散散歪在软榻上，手边搁着一碗喝了一半的安胎药，药汁黑浓，刺鼻的白术气味弥漫在殿内。

安陵容将枣泥糕放在案上，目光不动声色地从药碗上掠过，随即收回视线。

“妹妹你可算来了。”富察贵人强撑着坐起身，随口提起昨日的事，“昨儿我在寿康宫外遇上端妃娘娘，她还特意夸你送的香囊绣得别致呢。”

安陵容刚端起茶盏递到唇边，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茶盏轻磕杯沿，发出一声细微声响，她很快收敛神色，淡淡笑道：“端妃娘娘谬赞，嫔妾不过是随手绣制，当不得这般夸赞。”